2015年7月2日23點25分,上海幻萌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主催”(協調畫師為游戲作畫)毛家棟先生(微博名“鈴蘭喵_絕贊催稿中”)在微博上發出一條消息:“今晚我們收到了派趣的律師函,內容大致是1.因為幻萌不能維持團隊穩定和游戲更新;2.不能解決外掛問題;3.未能配合派趣和渠道做游戲內容修改導致游戲被有關部門下架,對派趣造成了難以估量的經濟損失,因此拒絕支付從去年12月至今拖欠幻萌的所有款項。”

“鈴蘭喵_絕贊催稿中公開發布的微博”

“鈴蘭喵_絕贊催稿中”公開發布的微博

至此,作為發行商的派趣和作為開發商的幻萌兩方,圍繞著《戰艦少女》這款“二次元明星產品”長達6個月的暗中激烈斗爭終于浮上水面。

?金錢糾葛

《戰艦少女》是一款玩法上模仿日本話題性頁游《艦隊Collection》的國產手機網游,和此前影響巨大的“艦娘貼吧70萬事件”的主角《艦娘世界》遭遇玩家集體抵制不同,作為《艦娘》在國內的模仿品,《戰艦少女》受到了更為寬容的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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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大熱的《戰艦少女》

2014年8月,派趣和慕卡科技有限公司簽訂了《戰艦少女》的代理合同,當時慕卡共有6名員工,大多為兼職,公司沒有獨立辦公室,游戲的完成度不到50%。簽署合同之后,慕卡科技有限公司負責人丁興濤先生另外成立了上海幻萌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派趣又同幻萌簽署了同樣的代理合同。根據工商公示信息顯示,幻萌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為丁興濤先生獨資并占有100%股份。 派趣方的說法是,開發團隊帶著產品找了幾家發行公司,但都沒有進展,這款游戲是“在他們彈盡糧絕,只夠一個人全職,辦公室都租不起”的時候給他們錢讓他們繼續做下去的。而丁興濤先生的說法則是:“第一家找的就是他們” 他接下來又補充,“但也沒指望別人能看上”。 觸樂獲悉,《戰艦少女》的代理金為50萬元人民幣,分三期交付完畢,丁興濤先生向觸樂確認了此點。 這當然是一個皆大歡喜的開始,但在《戰艦少女》獲得成功后,雙方的分歧和斗爭開始逐漸顯露,幾乎每一次會議都伴隨著勾心斗角和爭吵。在觸樂的采訪中,雙方都對合作伙伴并不滿意,雙方甚至都覺得自己苦不堪言。丁興濤先生對觸樂記者列舉了派趣的幾個問題,其中包括“挖我員工、收游戲版權、年前不按約定付款”以及“對游戲發展分歧嚴重”。他對觸樂記者說:“安卓和iOS,我一共只收到二十幾萬”。 但派趣向觸樂出示了一份文件截圖,文件截圖顯示,自2014年9月到2015年6月,派趣共向幻萌支付了包括版權費、分成及獎勵結算等項目在內,數額超過700萬元人民幣的款項(幻萌后來向觸樂記者表示,他們共收到派趣支付的錢數為500余萬元,兩種說法之間相差200萬元左右),跟著這張截圖的是一句反問:“這叫活不下去不肯加程序員嗎?”

派趣向觸樂出示了部分付款憑證(僅部分,非全部)

派趣向觸樂出示了部分付款憑證(僅部分,非全部)

有信息源向觸樂指出,2015年春節前,《戰艦少女》出現BUG導致停機7小時,導致某渠道導入用戶成功建立帳號人數比例不足10%,渠道將產品列入黑名單。派趣方要求幻萌修復BUG,但幻萌以“提前要分紅過年”的理由拒絕修改。最終,派趣派人赴幻萌辦公室,承諾修復上線后立即付款,在付款前不離開辦公室,該問題才得以解決。派趣方將此形容為“當人肉人質”。 丁興濤先生認為最初和派趣簽署的合同是霸王合同,“周邊一切權利歸派趣且獨家,幻萌一分沒有,幻萌有違約責任,派趣沒有。說好各自承擔稅費,iOS還是扣完稅再分,安卓多扣稅不歸還,”他對觸樂記者說,“約定的對賬和付款派趣一條沒做,即使是個霸王合同,派趣也仍然不遵守”。他總結:“我也真是服了自己”。 觸樂記者詢問丁先生是否曾試圖簽署補充合同以解決這些問題,丁興濤對觸樂記者說,“沒有補,就是個霸王合同,希望派趣能執行付錢”。 但有信息源向觸樂指出,在《戰艦少女》獲得成功之后,幻萌試圖和派趣簽署一份補充合同,補充合同中,幻萌試圖明確幻萌擁有《戰艦少女》在除中國大陸和北美之外的所有地區運營權,并規定了苛刻的對賬、結算及付款規則。派趣同時指責幻萌以“刪代碼,強行停服”為手段逼迫派趣接受此協議。 類似的事情在整個合作過程中屢見不鮮,在幻萌看來,派趣似乎代表著邪惡的商業力量,而在派趣看來,幻萌是一群并不了解真實世界的二次元宅,并在游戲獲得成功后完全無視商業規則。雙方幾乎在每一個意見上進行針鋒相對的爭吵,雙方都在暗自為合作破裂進行準備。 《戰艦少女》就在這種合作方式下繼續艱難地運行著。

?跨次元溝通

對于《戰艦少女》的成功,幻萌和派趣雙方都認為“功勞在我,對方拖后腿”。 幻萌認為《戰艦少女》的成功來源于游戲本身的品質過硬,而派趣在《戰艦少女》的運營推廣上并不稱職。丁興濤先生向觸樂記者指出,派趣沒有對《戰艦少女》進行推廣,他對記者說:“請問不做推廣,我弄到那么大流水,你好意思說我不給力?” 記者問:“您們對他們提出過推廣的要求嗎?” 他回答:“沒有,連分成都拿不到,還敢提要求?” 但派趣方否認了這一指責,同時派趣透露,正是因為雙方的合作存在太多風險,所以他們完全不敢對《戰艦少女》進行品牌宣傳。 幻萌認為,從一開始,在雙方的合作中,幻萌就處于弱勢一方。但在派趣看來,事態完全相反。派趣的某位工作人員向觸樂回憶起某次雙方就產品功能進行會議,幻萌把所有來自于派趣的需求解讀為“你們不懂游戲”,并直接拒絕執行,即使這些需求來源于用戶調研數據和渠道直接要求。 派趣曾向觸樂表示:“二次元玩家天生自帶宅屬性,三次元形態上的宅,回避了與人交流方面的笨拙,也保留了待人接物過程中鋒芒過甚的特點。” 很顯然,《戰艦少女》的成功有很大原因歸功于這種理想主義的二次元思維,但當二次元迎來現實社會意義上的成功,受到足夠多的利益沖擊時,沖突就勢必會發生。“堅守二次元”或許是《戰艦少女》成功的重要原因,但與此同時,這也成為了雙方團隊合作的矛盾直接爆發點。

來自主催鈴蘭喵的微博,二三次元矛盾的一個縮影

來自主催鈴蘭喵的微博,二三次元矛盾的一個縮影

“基于市場出發”的派趣和“基于二次元出發”的幻萌幾乎在溝通所有需求時發生沖突,作為發行商,派趣必須考慮游戲收益——換言之,盡量向現實妥協,而幻萌則堅持著自己的想法,幾乎拒絕做出任何甚至包括降低政策面風險在內的妥協。這使得雙方在幾乎全部時間內都互相覺得對方“無法溝通”。 獨立的第三方信息源向觸樂記者出示了一份聊天記錄,并表示在關于《戰艦少女》海外發行的溝通過程中,幻萌的負責人讓他覺得“難以溝通”,他覺得“這哥們不是情商低就是沒經過正常的人情世故”。 幻萌方曾掌握著《戰艦少女》的游戲源代碼,派趣的所有需求必須交由幻萌具體執行,但在雙方相互不信任的前提下,每一次溝通實際上等同于一場戰斗,這也直接導致《戰艦少女》版本更新過慢。 在外界甚至幻萌看來,在基于《戰艦少女》的合作中,派趣扮演的角色是“只看利弊的大人”,而幻萌的角色則是“講對錯的孩子”。這讓派趣在大多數場合下面目可憎,但問題在于,在某些時候,“妥協”是必要的。即使是互相厭惡的雙方,在利益牽扯下,也往往是共同約定一個底線,并在底線之上進行足夠靈活的溝通,放棄一些東西,保持一些東西。但跨次元溝通讓這一切變得相當困難。 據觸樂調查,就算是在《戰艦少女》獲得巨大成功的時候,幻萌負責該產品開發的人員也僅有一名前端程序,一名后端程序,三名策劃和兩名美術。在派趣看來,幻萌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而幻萌則始終拒絕擴大團隊規模,理由是“年前不給錢,過年挖我人,請問怎么帶隊?太太平平過吧”。 派趣否認了自己“挖人”,同時指責幻萌“挖走了派趣負責游戲運營的人”。 幻萌對此的回應是“那個人因為派趣拖欠獎金而離職,不在我這兒上班,她自由職業去了”。觸樂記者從第三方信息源證實了此點,該人的確未在幻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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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艦少女》最后實行了“誠意滿滿”的補償通告

雙方的矛盾蔓延到游戲的運營活動中并直接對用戶造成影響,在著名的“50鋼事件”中,派趣承擔了足夠的罵名,有公開消息透露,在沖突發生后,幻萌決定對事件進行冷處理,但派趣的不當處理導致事態激化。關鍵時刻,幻萌決定出手平息事態,直接聯絡派趣的工作人員“總督”返還用戶全部鉆石和資源,“總督”執行了這一請求,最終事態平息,總督也因為直接和幻萌溝通而“走人”。 但派趣向觸樂講述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換掉和幻萌溝通的“總督”是研發方向派趣下達的命令,“總督”因為操作了百萬級別以上的返還鉆石活動而沒有任何書面記錄而受到了口頭批評,并未承受直接指責。派趣出示了雙方的聊天記錄以證實這一說法。而飽受非議的第一版公告正是在幻萌的堅持下發布的。 很顯然,在合作的幾乎全部過程中,雙方都不認為對方是可以溝通的對象,派趣認為自己好像一個家長,需要勸說甚至哀求手握游戲代碼的幻萌。他們所做的事情是:“運營者用各種謙卑親民的方式極力地抹除修正掉這個味道純正的二次元游戲里大量充斥的六字真言:愛玩玩,不玩滾”,而他們對此的抱怨是“每一次充值活動、每一個版本的更新都把發行商架在火上烤。” 《戰艦少女》就在這種合作方式下繼續艱難地運行著。

?其他糾葛

實際上,最主要的問題,當然還是出現在利益上。 幻萌堅持認為派趣沒有履行合同中的結款義務。丁興濤先生對記者指出,派趣拒絕向其透露游戲收入的細節和對賬數據,他說:“只給我能開發票的數字,我照著數字開發票就可以。” 他補充“我不清楚我能拿多少。” 而派趣對此的回應是:“我們連電腦都開給他們看,他們隨時想看就看,派趣只有一個人跑渠道”。

派趣向觸樂提供其向幻萌支付款項的部分銀行電子回單(非全部,僅摘錄部分)

派趣向觸樂提供其向幻萌支付款項的部分銀行電子回單(非全部,僅摘錄部分)

派趣認為,在行業內渠道的賬期拖欠并不罕見。幻萌則將此歸結于“派趣的運營能力不強”。對于近期《戰艦少女》在各渠道遭遇的下架危機,幻萌指責派趣“公關能力不強”,這個指責在派趣看來完全難以接受。 “我們等到六月”丁興濤對觸樂記者說,“十二月還有五個渠道沒有對賬,對賬的沒有給錢,我等來的是壓著發票不給錢,(反而給了)律師函”。丁興濤向觸樂記者表示,他理解安卓渠道結款較慢,但iOS的結款速度“業內都知道”。派趣方對此的解釋是:“iOS方面的款項2015年6月才到第一期”,預計在本次分成中結算,但目前并未向幻萌分成。據觸樂記者了解,該筆款項“數額較大”,但派趣同時表示,因款項收到時間是6月,因此自己“不存在拖欠款項”。 派趣方完全難以理解幻萌為什么會公開收到律師函的消息,對此,丁興濤先生的解釋是“是員工收不了律師函的情緒宣泄,我在家沒能阻擋住,也沒反對。” 律師函發布后,派趣公開指責幻萌在今年初期有人事動蕩的風險。有相關信息源向觸樂表示了一種推測:幻萌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時也是100%股份持有者的丁興濤先生隱瞞了實際的分成收入,并向團隊其他成員傳遞“派趣拒絕支付分成”的消息。 有消息顯示,在稍早時候,《戰艦少女》開發組的某位成員試圖要求幻萌、派趣和自己簽署三方協議,要求獲得合伙人身份,并享有《戰艦少女》的部分著作權。丁興濤先生最初同意了這一要求,但在之后又拒絕了這一要求。

上海幻萌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工商公示信息

上海幻萌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工商公示信息

這讓派趣認為幻萌團隊并不穩定,派趣擔心幻萌會在某個時間段“忽然崩潰”,這無疑讓雙方的日常溝通更加充滿障礙。 但幻萌公開反駁并指責派趣“賄賂若干員工并挖墻角”,并將三方合作的原因解釋為“擔心合作破裂,確保項目穩定”。而丁興濤先生對此問題的回答是“讓那人出來對峙”。 幻萌對派趣的其他指責還包括派趣對外宣稱自己是《戰艦少女》的開發商,丁興濤先生向觸樂舉了一個例子,派趣在騰訊聯運平臺上,將《戰艦少女》的研發方填寫為“派趣”。他同時向觸樂表示:“有很多找我們的廠商都被派趣攔下了。”另一位受訪者也向觸樂記者講述了一個細節,在商務談判過程中,派趣曾直接替幻萌決定產品時間點,“派趣直接說在某月之前幻萌沒有時間關注海外業務。” 海外業務當然也是雙方糾紛中的一部分,有數家游戲廠商希望得到《戰艦少女》在海外其他國家的發行權,但《戰艦少女》在其他國家的發行權始終處于糾葛中,派趣和幻萌各自聲稱自己擁有游戲的海外版權。 《戰艦少女》就在這種合作方式下繼續艱難地運行著。

?并非結局

2015年7月,由于某些原因,派趣和幻萌必須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去掉《戰艦少女》中所有的日本艦船,或者關閉服務器。 派趣向幻萌提出了這一要求,同時要求為了避免損失,盡快啟動北美版本、配合派趣用通行證承接用戶、并增加開發人員數量進行后續開發。 幻萌沒有對這些請求做出回應,派趣于是決定中止繼續支付分成款(包括數額較大的iOS全部分成款)。派趣希望用律師函履行不安抗辯權(當事人互負債務,有先后履行順序的,先履行的一方有確切證據表明另一方喪失履行債務能力時,在對方沒有恢復履行能力或者沒有提供擔保之前,有權中止合同履行的權利),暫緩付款并以此催促幻萌同派趣進行溝通。 派趣對觸樂記者說:“如果知道他們接到律師函第一時間是到網上公開,我們是不會選擇發這份律師函的。” 幻萌的選擇是:收到律師函的第一時間,在網上把它公開。